遥远而近的河坝 || 南县 谭学奇

发布时间:2026-10-22 10:16 信息来源:文联 作者:谭学奇 浏览量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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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遥远而近的河坝

  谭学奇

  一

  外孙欢喜撒娇,要去大通湖生态公园玩耍,大人应允。小家伙急不可耐,径自往车上爬。他前日在公园游乐场尽兴玩了一下午,看来,念念不忘。

  生态公园坐落于河坝镇城区,虽不算广大,设施却甚具规模,与大城市的公园相比,也毫不逊色。女儿、外孙、老伴去了公园,家中只剩我一人。泡一壶绿茶,上楼,临窗坐,抬眼便能望见河坝镇,不觉思绪萦回。河坝,一晃六十年光阴……

  从我家到河坝,约九华里。一条通向南洞庭湖的河横在其间,名湖子口河。早先,过河要摆渡。近处是移堤渡口,乘木船横渡两百米宽的河面至西岸,再步行一里多河滩,登上大堤,河坝街便映入眼帘;另一处临近河坝街,两岸筑土坝,水面常只数十米宽,称为河坝渡口。

  刻痕最深的自然是河坝的商业街。它坐落于临河的一处三角形围堤之内,周围环绕巍峨垸堤。街道呈十字纵横,房屋多是红砖青瓦的平房。门头却高大气派,白石灰粉饰的高大山墙上,镶着端正的红五星,店名以宋体字直接题写其上。街面铺着碎石与煤灰渣,即便落雨,也不会像乡间土路那般泥泞。记得街口东北首是新华书店,东南首是旅社,西南为南杂门市部,西北便是百货商店。

  那时候,河坝镇区这一带统称三吉河坝,日常口语之中,人们慢慢省去了“三吉”二字。大通湖农场管理机构,设在防洪大堤的垸内。

  长成少年,父母准许我与兄弟、同学结伴上街。少年心气,宛如振翅欲翔的飞鸟,又如从渡口扬帆的小船,去认识天地自然,接触世间人情,思索前路。

  彼时的河坝街上,商店里货品琳琅满目,可老百姓囊中羞涩,大多无力采买。新奇物件比比皆是,只可远远看看,不敢随意触摸。早晨与上午,乡民偶尔聚在街边街角交易,少量买卖土货特产,热闹不过昙花一现,一近中午,街市便冷清下来。

  一次学校放春插假,我同大弟学坤,男同学罗斌、徐安,女同学元珍、兰香,相邀从河坝渡口过河去往河坝街。参加完春插,各自得了父母给的几分零花钱。在饮食部,我吃到炸得黄灿灿、膨松松的油条,还有撒满芝麻的糯米砣,口齿留香的滋味,时至今日仍回味无穷。一行人来到百货部,端详玻璃柜里的各色商品,东瞧西望。万花筒与口琴价格不菲,只能望而却步,最后买了橡皮筋回去做弹弓;元珍与兰香则挑选了彩头绳和花扣子。又走到南货柜前细看雪枣、花根、乔饼、糕切,虽未尝一口,也算大饱眼福。我们呼啦啦涌进新华书店,目光尽数落在连环画册上。虽无人掏钱购买,却个个乐不可支。柜台值守的老人慈眉善目,待人温和,看得无拘无束。我暗自盘算,待到端阳临近,攒下零花钱再来,买下那本《智取威虎山》。

  我们倚门看裁缝师傅裁布做衣,看秤匠师傅在秤杆上钻孔敲星;一边交头接耳,一边看木屐师傅试穿木屐,看篾匠师傅编织竹筛。满眼皆是新鲜,脑海浮想联翩。

  日头过午,我们尚不觉得饥饿,嬉闹着跑遍整条街道,才呼喊着踏上归途。

  归途改走移堤渡口过河,一路滩岸生机盎然。大片荆丛上的野蔷薇花,一簇簇怒放,五片素白花瓣,衬着嫩黄的花蕊,淡淡清香四溢;矮小的毛茛,开着金灿灿的小花铺满道旁;紫云英残花星星点点,夹杂在形形色色的野草之间。暖阳融融,粉蝶翩跹起落,蜜蜂嗡嗡穿梭,从这一朵花闪到那一朵花。一侧河水清粼粼的,水面映着蓝天白云,荇菜托着细碎黄花浮在水面。渡船摇橹,漾开一圈圈涟漪,晃得荇花轻轻摇曳。元珍、兰香与一众男孩追逐打闹,直到渡口。“过河……过河呀……过河呐……”我们学着大人的不同喊声。

  少年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,日子虽清贫,却其乐无穷。长大后方才懂得,千钧重担都压在父母肩

  头,那时的我们只管饭来张口,衣来伸手。

  二

  天有不测风云。我读到高中二年级第一学期,父亲双目失明。家中亟需劳动力,三个弟弟尚在求学,望着母亲沉默无言的神色,我毅然辍学,投身生产队劳作。其时已是1978年冬,我刚满十六岁。

  年少读书时,我从书本里粗浅知晓旧时代王朝的过往,而我身处崭新时代,身在人民公社,是一名普通社员。我跟着老农亦步亦趋下地出工,把最美好的青春年华,挥洒在华美大队第六生产队的田垄之上。

  彼时神州大地,正酝酿一场翻天覆地的时代变革。前路漫漫,无人指点迷津,我不知何去何从。父母学识有限,只教会我两件事:勤勉做事,与人为善。改革开放的春风,很快吹遍神州大地,先是联产承包,继而土地承包到户,乡村面貌焕然一新。赵家大姐到河坝街开起南杂批零店,钱家狗伢他们去河坝街做鲜鱼生意,孙家二姑娘在街边摆摊卖鞋。他们将钻石手表、上海缝纫机、韶峰电视机,从河坝贸易商店里逐样买到家。而我,在种植棉、麻、水稻之余,也尝试了好几样副业。我从报刊、书本里自学,培育过凤尾菇、平菇、木耳,货品大多送到河坝市场售卖。

  卖菇最难忘的,是天寒地冻的一个大雪天。天尚未亮,我和妻子便早早起身,空气凛冽,呼出的热气凝成一团团白雾。夫妻俩采摘整理好一担平菇,借着皑皑雪光,动身去往河坝街。两双套鞋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那声音在寂静的雪野格外清脆,仿佛天地间只剩我们两个赶路的人。我挑着两箩平菇,脚步沉重;妻子只拎一杆秤,步履轻盈许多。她走在前面,不时回头看我,叮嘱道:“慢点,莫滑了。”我问她冷不冷,她说走起来身子便热了。她又反问担子沉不沉,我说再加一倍重量也扛得住。其实肩上早已酸麻,只是不想让她担心——这两箩平菇,是起早贪黑装袋、浇水、控温换来的,每一朵都沾着我们的汗。望着雪地里留下的两行脚印,我心里清楚,我们是这雪野早行的第一人。抵达河坝渡口,渡口早已不用渡船,一座木桥横跨河面。收过桥费的人守在灯下,身披军大衣,戴着厚冬帽等候行人。待我们走过,天色已然破晓,东边泛起鱼肚白……

  到河坝街卖荸荠的经历,同样难以忘怀。那年我种出的荸荠果粒格外壮实,随手拣十颗便足有一斤,个头饱满,外皮红亮如大枣,一眼就让人喜爱。卖荸荠时的河坝,早已不是记忆里旧时模样,老河坝街成了旧迹,新街焕然一新。我和妻子用板车把荸荠拉到五一路银河市场入口处,城管看见这一车荸荠,也颇为意外,爽快给我们安排了摊位。我定价一斤一元,旁边两家店铺老板挂牌八角一斤。我没有挂价牌,心里藏了一点小心思,静等顾客上前问询。顾客眼光雪亮,一眼就被板车上的荸荠吸引,陆续围拢过来。店里老板敲着价牌吆喝:“八角,一斤八角!”我只高声应道:“清甜脆嫩,若是味涩渣多,分文不收。”几番比对之后,顾客反倒争相买我的荸荠。事后回想,当时那样答话,或许有些不妥,其实我本不必应声。想来商铺老板大约也不会计较,他们经营品类繁多,做的是长久生意;我不过靠一车荸荠挣些许辛苦汗水钱。弟弟学明曾说一句大白话:做铺子生意,就是坐着等人送钱来。想到他们经营的从容,我不禁心生汗颜。这一次卖荸荠的经历,让我想得很深,也启发我,后来远赴长沙经营小超市。

  三

  “无商不富”的口号,改革之初便四处流传,道理我自然懂得,但人各有志。我虽农闲时埋首书卷,幸而清楚自己身处现实,并未变成旁人眼中的书呆子。念着妻女,不愿一家人长久困于清贫拮据,我决心踏入商海奋斗一下。

  将田地托付给队里能干的乡亲照料,我和妻动身去往长沙城。在长沙开福区,依托锦和超市总部的帮扶,我们开起一间小超市。负责开发店面的刘谷辉部长,从我与妻的名字中各取一字,打印在门头招牌上:“锦和奇伟店”。钱虽赚到一些,其间酸甜苦辣,唯有亲身经历方能体会。店铺二十四小时营业,收益全是熬时间换来。白日街上车辆川流不息,店前人来人往,喧嚣不绝,入夜依旧热闹。偶尔抽空走上浏阳河大堤,一见河水,便想起湖子口河的家乡水;抬眼望云,仿佛看见流云正飘在家乡田野上空。怀着这般乡土情结,遇上电商冲击,我选择转让店铺、告别长沙。2015年夏末,我与妻回到华美村。

  重回故土,抬眼望见的河坝,既熟悉又陌生。那些埋藏在岁月深处的渡口、老街与人影,总牵引着我,一次次踏上寻访旧迹的路。

  一桩变迁令人欢欣鼓舞:数十年摇橹摆渡的河坝渡口,如今飞架起宽大的桥梁,名“三吉河坝桥”。三吉河坝桥于2015年夏建成通车,便利河东数万群众往来河坝镇(2000年原大通湖农场更名河坝镇),通商往来,人事交流皆便捷许多。触景生情,我赋诗一首:

  移堤渡口水横间,

  荡桨摇船过百年。

  三吉桥成人车聚,

  两岸市开货殖全。

  惠民新政通阡陌,

  务实躬行不尚言。

  洞庭数万寻常客,

  笑说生活胜旧甜。

  站立桥头,看红日冉冉升起。向南可望北洲子拦河大堤,向北远眺澄澈辽阔的河水。向西望去,五一路绵延铺开,整座河坝镇城区尽收眼底,抚今追昔,感慨万千。少年记忆里的老街早已消逝,旧址正在加固地基,用作垃圾处理场地。当年售卖平菇的银河市场,也不再是昔日的商贸中心。河坝镇一座座大型超市陆续开张,润家购物广场、大通湖金泰市场红红火火。多条商业街贯通东西,环城路环绕镇区。大通湖生态公园、状元桥一河两岸风光带点缀其间,风物面貌,早已今非昔比。

  四

  风物更迭尚可寻访,故人相逢却要看缘分。当年一同踏滩渡河、嬉游河坝老街的伙伴,散落在岁月长河里。一次去申通快递寄件,意外撞见替店家取件的兰香,才知这店是她女儿女婿开的。她女儿在河坝打拼,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口碑很好,她有工便来帮衬;罗斌我一直知晓,他点子多,善于营生,安居于河坝镇银河社区盛世华都,朝夕守着这片土地;唯独元珍早已辞世,她是我少年时最要好的同伴。读高一时,我带去的学费不慎遗失,急得满头大汗,元珍见况二话不说,帮我垫付了学费。元珍貌美心善,奈何生命短促,刚入知命之年便溘然而去。她再也不能同我走过那条河滩路了,要寻她,只能在梦里。少年结伴的欢声笑语,一半留在现世烟火,一半埋进岁月尘埃。

  思绪缓缓收回,忽然听见喜鹊在树梢上唤了两声,凭窗远眺,河坝镇楼宇连绵,大通湖生态公园就在那片楼宇之间。我虽听不见欢喜的笑闹,心中却能想见外孙在园中自在嬉戏的模样。六十年光阴忽远忽近,渡口、老街、少年伙伴早已沉淀在记忆深处,遥遥如梦;可河坝的风、湖子口河的水,晚辈们勤勉的工作与生活,又真切地近在眼前。这便是我的河坝,遥远,而又贴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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