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把好手 ||南县 谭学奇
一把好手
谭学奇
1976年,举家在春节后搬往江西修水,秋天又迁回,这一年我停了学,跟着大人一道出工。回乡之后恰逢田园规划,我家从同丰九队划到华美六队。这是个合并组建的生产队,屈指一算,农户分别来自原来四个小队。
腊月里一天出下午工,哥哥和六七个扛铁锹的劳力,站在收割完水稻的田里,听身材高大的刘队长布置。他对着我哥说:“你晓得个屁,不按三点一线的办法,你能把沟开直?”哥哥欲言又止。大伙各司其事,照把的照把,划线的划线。田里紫云英苗才一寸多高,开沟沥水,方便它们来年春天茁壮生长。刘队长分派任务:“谭兵,你搭伴张罗两个人开南边这条沟,记得画线,莫开得像水蛇过河哟。”
我和几名妇女编成一组,改造徐家台子那块高地。下午五点半散工回家,听见刘队长在哥哥开沟的地方大呼小喊,一群男劳力围在那里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。我们顺路凑过去看看。
刘队长指着那段新开的沟,批评另一个人:“画了线还开不直,沟也开得毛。你看谭兵的!沟开得又长,做事又细致,你看看,沟底碎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……谭兵的没画线,却笔直如线,就算一直通到七队,也不走一点弯!”刘队长赞不绝口:“谭兵,你是一把好手!”众人跟着啧啧称赞。
哥哥这身本事,新队里的人原先还不晓得。别看哥哥只读了小学,插田、割禾、打麻、扮砖,但凡手上的活计,队里谁能比得上他。
上半年在修水插田,泉源六队的邱春来队长也是个能干人,他带的人一向沿着田岸绕着插秧。哥对队长说:“队长,我从田正中开路,你们分两边插。”春来队长半信半疑:“那也好,往后割禾方便,你能插得直?”哥不多言语,提起八把秧,往水田中打过去,八把秧苗间距分得匀匀称称。春来队长见此,眼睛一亮。哥下田解秧插秧,先定好点位,第一行凭着三点一线插稳,随后正式开始。左手握秧,右手栽苗,动作像鸡啄米。田里田外的人都看得入神。哥插秧不光速度快,秧苗栽得均匀、稳当。一旦进入状态,先慢后快,动作自带节奏。不多时,六行禾苗插得整整齐齐,在水田中成了一道好看的风景。春来队长赞道:“能人!”
在家乡,“能人”便是“一把好手”,是乡人对能干之人质朴的夸赞。
八十年代初,哥哥想着多挣些活钱,约我一道去砍益母草,要到十里之外北洲子农场的大堤坡、田路旁。那时候北洲子农场地广人稀。有一日,我跟着哥哥前去。旷野静悄悄的,天空没有云,不见鸟,天上只有一轮烈日。太阳烤得草帽发烫,脑袋嗡嗡发昏。随身带的茶水早早喝干,喉咙烧得火辣辣。哥在后推独轮车,我在前用绳索拉。中途到姓李的伯伯家歇脚,李伯伯捧出一壶凉茶,我哥俩一口气把壶喝了个底朝天。
那时哥哥不通外面行情,只晓得供销社收购益母草,砍来便能换钱。一刀一刀割下,运回家,摊在地上晒干,再送去供销社。供销社的人说,按上级下的价,愿意卖就收。价格很低,可活计已经做完。哥哥凝视着益母草,良久。最终还是卖掉了。一身力气不怕日晒苦累,可货品的定价权,从来不在种地人的手上。
1984年,哥哥又生出一条致富的主意:养鱼。哥哥拜养鱼有经验的曾叔叔为师。渔棚搭在塘边,他细心勤快,几乎日夜守护在鱼塘。特别在闷热天,夜里要靠闹钟叫醒几次,严防鱼儿缺氧浮头。曾叔看投喂情况,很肯定鱼儿养得好,哥哥对鱼的产量充满信心。
临近春节干塘卖鱼,来了两个鱼贩子,一高一瘦。他们走到水塘一角的浅水边张望,看见水里不时有鱼翻涌游动。瘦子开口对哥哥说:“你这塘里鱼不多啊。”哥答道:“旁人估着有五千斤。”高个子接话:“我看该有六千斤。”瘦子随即说道:“我不怕货多。这样定,总产量若是不足五千斤,每斤就少算一毛。”哥哥不懂生意里的弯弯绕,点头答应:“那就这么定。”到头来,哥哥还是吃了亏。塘里鱼的多少,哪里能逃得过常年跑塘收鱼的贩子那双锐眼。
农事上,哥哥样样拿手。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,旁人总议论他心气太高,落得个高不成、低不就。他做事不肯将就,择偶也不愿凑合,曾有心去追心爱的姑娘,终究没能修成正果。只因家境贫穷,人家不愿托付。纵使如此,他这份心气从未消减。一如他侍弄农事的模样,事事认真、毫不含糊,骨子里始终要强。
直到1996年,哥哥年近四十,才在湖北公安县遇见嫂子。嫂子原先丈夫早逝,独自拉扯三个年幼的女儿。这一回,哥哥遇上了心意相合的人,对嫂子一往深情。他半点不嫌弃这副沉重担子,与嫂子同甘共苦,辛辛苦苦抚育三个女孩,供她们读书,看着她们一个个成家。
2005年冬月,哥哥从公安打来电话,请我们去喝大女儿燕燕的结婚酒。身在湖南的我们四兄弟一同前去道贺。哥嫂走出很远来迎接我们。嫂嫂把三个女儿喊来,孩子们齐声问好:“叔叔好!”“叔叔路途辛苦了!”礼数周全,懂事乖巧。二女儿叫霞霞,小女儿叫元元,三个女儿如春雨后的嫩笋,生机勃勃、亭亭向上。
嫂嫂笑容灿烂,哥哥难掩心底的欢喜。楼房高大,喜庆拱棚搭在门前,宾客往来,热闹兴旺,一眼便能看出哥嫂日子过得安稳幸福。如今哥哥渐渐老去,守着乡野,日子平淡踏实。
哥哥能办妥田地里百般农事。造就他这般好手的,正是那份不肯将就的心气。只是人生有些愿望,单凭勤劳与要强,未必就能圆满。想起当年卖益母草时,他对着药材久久凝望、盘算得失的模样,还有鱼塘估鱼落入圈套的窘境,我心中唯有怅然。
哥哥和乡间许多身怀本事的人一样,受困于当年境遇,被卡在人生的关口。然而,在我心中,哥哥永远是那一把好手。

